野蛮生长

2486 charwrite4 min read

奶奶左眼做了白内障手术,恢复得很不错,还老在我面前炫耀式笑道「连地上的渣渣都看得一清二楚哟」。老家的土地里主要种植麦冬,每年正月十五之后,便到了丰收季节。麦冬这种药物不仅采收很麻烦,还伴随着长达两个月的灰尘,很不适合眼睛恢复。我也是借着这个由头,才终于说服奶奶来成都暂住两月。载着她回成都的路上,慢慢谈起了宗教,于是便有了这一篇。

佛

老家位于涪江边一块小平原上,站在房顶上向四周望去,能看到远方四周的山。北面有一条低矮的山脉绵延几十里,山脉的东头被称为龙头山,上头建有一座佛寺,每年「二月二龙抬头」,便是一年香火最盛的日子,在当地算得上是盛名远扬。但是由于距离太远,村里人上庙多是去位于山脉中段的琴山大佛寺。在我的记忆中,大佛寺最早仅仅是大雄宝殿,西侧配有厨房和一间柴房。大殿紧挨着砂岩石壁而建,北面正中塑着三尊不同姿势的释迦牟尼佛像。佛像背后的石壁被凿开,容纳下了另一尊坐佛,这佛的叫法不得而知,只记得结了禅定印的手掌上总放着些瓜子、糖果和零钱,依这架势,想来该是管钱财的神仙。大殿的东西两面分别塑着九尊罗汉,或凶神恶煞,或慈眉善目。记忆最深刻的是释迦牟尼像右侧的一口井,就在殿内,用木板盖着,和尚们需要用水时会拿一根竹竿挂着水桶将水提上来。

这大佛寺平时很冷清,大年三十跨年夜的香火最是鼎盛。人们在看完赵本山的小品之后便会结伴上山,等着凌晨敲钟,烧一柱「子时香」,奉上点「功德钱」,顺便跟诸佛说些悄悄话。上山的人中,又属我们队的人最多,至少占总数的八成。所以便有传言,说之所以我们队上大学的人最多,多半便是佛祖的功劳。是不是佛祖显灵无法考证,可大佛寺倒是一天天茁壮起来,现在依着山势建起了三座大殿以及一座侧殿,算得上规模宏大。

上大学之后,没有兴致再跟着族中长辈上山。之后在成都安家,年三十也在成都度过,便失去了与佛教的任何交集。只是每次回家,听奶奶说起老家邻里的新鲜事,渐渐厌恶了起来。

老家地处平原,又与工业镇临近,镇上将我们村划为开发区。土地被占,没地方种植麦冬,失去了收入的农民只能外出务工,但对老年人来说却是一件好事儿。政府给失去土地的农民都买了社保,与奶奶年纪相当的那帮老姐妹们每月有两千块保障,老年生活是十分不错的。但也有些老年人,她们把在国家那里领的养老钱,通通供奉给了佛祖。

第一个要说的是发小的奶奶,回老家时经常看到她背着背篓在垃圾池里翻找着能卖钱的废品。每月领近两千的社保费,到头来还得靠捡破烂过日子。两个儿子受不了,偷偷将她的钱藏起来,她便指着大儿媳破口大骂,大儿媳表示很冤枉呀。本可以过上很幸福的晚年,自己有傍身钱,两个儿子都在身边,孙子也各有各的事业,结果却将家里弄得鸡飞狗跳。除了她之外,队里还有几个因为经常给庙里送钱而与家人多有矛盾的,就不一一细说。

第二个要说的周婆婆,是我奶奶的亲侄女,反正关系乱得很。她是一位居士,即居家修行之士,很好的一个长辈,慈眉善目的,对佛教信仰虔诚。十分热衷于传教,最后连带着我父亲也跟着信了两年,荒唐到考驾照都得先向佛祖许愿。她娘家一母所出共四兄妹,这四兄妹很有意思,分别信了佛教、道教、上帝教,还有一个无神论者。

第三个是这大佛寺的和尚,年轻,路子野会来事儿。不知是哪里空降来的,据说和绵阳圣水寺有渊源。打他掌管了大佛寺之后,每月初一和十五都搞一次斋饭团建,收费。每年九月和尚生日时,广邀信徒上山做寿,四十几桌,声势浩大,每人两百的礼金少不了。四月初八筹钱买鱼、泥鳅、黄鳝放生。生病了周婆婆就把他接回家修养,好生伺候。平日里也有居士专门上山给他做饭,洗衣。这狗贼,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。

奶奶说「佛是好佛,和尚是崴和尚」。这帮子王八蛋,打着宗教的旗号,骗走国家发给老人的养老钱,什么时候才能尝到共产主义的铁拳。

道

与道教的接触不多,除了喜欢爬青城山之外,与道教没有什么交集。周婆婆家中一位兄弟信道,平时很少往来,只知道在西昌一处道观落脚,是个正儿八经的道士。据说经常给人治病消灾,最神的是曾成功治愈不孕不育,可称「神迹」。

上帝

实在不知道该安个啥名字,毕竟拜上帝的那么多分支,不同分支还分分钟火并那种,姑且就称为上帝教吧。上帝教我接触得更少,相处最多的也是周婆婆的一个兄弟,我称陵叔。他很早就信了上帝,我爷爷还在世时还老在爷爷耳边传教。因为爷爷有高血压,就老是张罗着给他老人家治病。据奶奶说,有一晚上在祖屋祠堂里折腾了一晚,神神叨叨地念个不停,还用布将祖宗牌位给遮住,放上十字架。后来奶奶受不了,就对他说「我不信你那个,连祖老先人都不敬」,这位陵叔生了气,便很少再来了。陵叔好给人治病,倒也不是只祸祸外人,他是真信,给家里人也这么治。孙女有个发烧感冒的,不准家人去诊所拿药,就抱着孙女跪在十字架前叨叨。后来孙女病好了,便更加虔诚了,实际上是家里人瞒着他给喂了药。唉,作孽啊。

严新气功

严新气功虽已消失多年,但在当年那也是红极一时,广大农村几乎全军覆没,现在家里还有爷爷戴过的印着「严新气功」的太阳帽。当年我还在念小学,脑子灵光,记忆力好,作为外婆他们队的小代表,跟着严大师的不知道第几代弟子学了一套功法,学会之后在队里的打谷场上教一众长辈跳,真是罪过罪过。这套功法跟着音乐、踩着节奏,现在想来,不就是广场舞吗?严新气功也经常举办大的聚会,我跟着外婆还去了绵阳的一栋在建大楼,五层大楼还只是个毛坯,坐的地方都没有,参加的人却非常多。中午吃了人生中第一顿盒饭,什么滋味儿倒是忘了。

最后

作为一名「生在红旗下,长在新中国」,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,学着马列、唯物主义长大的九零后,最终成长为一名无神论者,是顺理成章的事情。但是我也不反对宗教,毕竟连国家都尊重信仰自由,我又能咋地。可遗憾的是,近年来网络空间各路神棍横行,身边也有大批混蛋打着宗教旗号敛财。圣水寺庙宇森森,香客如林,算个命,消个灾就得上千块,可门口便有乞讨者成群,真™讽刺。

把诗和蓝莓酱抹在荞麦面包上,用树隙里的阳光做件毛坎肩,跟猫狗以及啄窗的小麻雀说说话,往深夜的咖啡杯里 ...
⛳ Chengdu, P.R.C.
发表新评论